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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七堇年|月光下我记得

禾田书房2018-06-23 19:43:33

我发现希望值得等待,而失望值得经历



After all the highways

and the trains

and the appointments

and the years

you end up worth more dead than alive


1


算是一个可耻的理由:常年的易感与不快乐,竟然是我写作的滥觞。口头倾诉的羞耻与困顿,让我们把文字视作一种错觉载体。


彼时从母亲的大书柜那里囫囵看过些版本陈旧的十九世纪英国女性作家作品,着迷于那些花哨的名字背后泛滥的感情与命运,幻想有一盏哽咽的烛台,一间寂寞的阁楼,一支触纸沙沙作声的鹅毛笔,一张木纹华丽的旧书桌,如此,一座常年浸淫在英格兰雾色中,充满了爱与死,等待与寂灭的旧式庄园便可以从一叠传世的手稿中呼之欲出;一辆黑色的马车正艰难地穿过伦敦冬夜里泥泞不堪的巷弄,赶车人的背影幻灭在这悲惨世界。这些富有电影镜头感的梦境背后,是我略带批判现实主义色彩的年少心迹。


尝试过写日记,却永远因了我心猿意马的天性而落得个虎头蛇尾的下场,最长的也坚持不过一季因了初恋而心情颤抖的夏天。日记中出现过“我知道我是天才”这般放言,而后迅速地被抛却在抽屉深处,直到有些无所事事却精神亢奋的深夜,偷偷起床来打开抽屉一页页翻看。翌日忘记将它收回抽屉,放在桌上被母亲看到,于是当我后来拿着分数不够理想的数学卷子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的时候,撞上她心绪不佳,便会被犀利地数落一番,她说,狗屁天才,你根本就跟天才沾不上边。


但我仍旧相信,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天才藏在我的躯壳深处,她不是我自己——她谁也不是地正在死去。死在我决意循规蹈矩成长的躯壳中。


十二岁时对母亲说,我想要写一本书。她未置可否地笑笑,说,那你写呀。母亲语气中有轻蔑与不屑。我低头再不说话,因心性敏感,由此记得那个风清月朗的夏夜和一段不愉快的散步。


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今我写的东西,无论是书还是文,都不愿意让她看见。第一本书出版之后,我把它们藏进杂物柜,书脊向内。她问及我,说希望可以看看我写的书。


我回答她,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看。


其实我心里的想法是,等有一天我认为我写得足够好,我才会拿出来献给你。


2


出于对生命的无知和无惧,我们以各种淋漓尽致的姿态度过了少年时代。因不甘于驴拉磨盘般的枯燥生活,我对一切可能的过错都蠢蠢欲动,反叛地不希望永远生活得如此正确。而最初的写作,是以此为主题的莽撞的宣泄,仿佛在蓄意怂恿无知的偷窥。


那时我是在学校的大礼堂看《两弹元勋》这种爱国教育纪录片都会看得热泪盈眶的敏性少年,心有天高,不甘于方寸天地,急于探近人间的台前幕后观望这个花花世界。


《牛虻》里“除了一双白嫩的双手和一身爱花钱的习惯之外,什么本领都没有”的青年亚瑟,在我的版本上是“除了一双会弹琴的双手和一脑袋不切实际的念头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学生。唯一擅长的考试项目就是作文。小时候同学都在抱怨五百字太长的时候我可以轻松写到九百字,每次周记都是范文。


当时那是很骄傲的事情,但很多年后市价不再,这成了我唯有的,却最不值钱的原始资本。高中时代,我窘迫到不时幻想有一天可以像安徒生童话里用人鱼尾巴换人腿那样,痛点也好,把作文换成一百三十分的数学试卷们,或者以及一个乐于用点,线,面这类纯理性逻辑来理解世界的头脑,这样更好。


我相信拥有那种头脑的人生将是整饬,强硬而富有效率的。它趋向一个实切的幸福未来,并且不会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样在物质幸福中沦落为迷惘的一代。这样的头脑会“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一个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镭射唱机,电动开罐机。选择健康,低卡路里,低糖。选择固定利率房贷。选择起点,选择朋友,选择运动服和皮箱。选择一套他妈的三件套西装……选择DIY,在一个星期天早上,他妈的搞不清自己是谁。选择在沙发上看无聊透顶的节目,往口里塞垃圾食物。选择腐朽……”


可惜文字与思想的优柔,恰好是命运的凶器,常常沿着一个人的灵魂鲜血淋漓地自我解剖下去,更不幸的是这样的牺牲常常在这个冷漠的人世找不到丝毫同情或代偿。


文学什么都不是。


因为文学就是一切。


但这么多年以来,我明白自己其实还是不曾对经历过的迷途产生悔意。亦不曾为我内心的质地过于柔软而感到羞耻。清浅而淡远的生活是殊途同归的期冀,在这样一个终点之前,我抉择了我的路并且敢于承担它的一切。当最终想好了这一切,我发现希望值得等待,而失望值得经历。


令我欣慰的是,事实证明我正在渐渐地明确起来,当另一些人仍为一个实切的幸福感到盲目的时候。


3


昨日的戏剧鉴赏课中,我读到美国著名作家威廉斯的名作《玻璃动物园》的剧本,它描述一个立志闯荡世界的年轻诗人由于生活所迫只能在一家鞋店仓库工作,供养无业的母亲和残疾的姐姐,因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他常年处于无限苦闷忧郁中。


有这样一段台词,是他决意离乡背井闯荡世界之前,对一个朋友所说:


“……我心里开始沸腾。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好像在做梦,可是心里……我的确在沸腾。每一次我捡起一只皮鞋,就禁不住不寒而栗:生命如此短促,我却在这里做这样的活儿!不管生命是什么,我反正知道它不是跟皮鞋打交道的——那是除非穿在旅行者的脚上才有意义的东西!……你可知道我的理想与我现在在做的有多大差距?!”


另外一部阿瑟·米勒的代表作《推销员之死》中,他说,After all the highways, and the trains, and the appointments, and the years, you end up worth more dead than alive.(在经过了那些公路,火车旅行,约会,和年华之后,你将以死比生更加值得而告终。)


纵使反反复复描述着美国梦的破灭,这些经典剧作仍让我停在这里,因着内心的震动,依稀看到了这个世间的折或远。这个盲目而广大的世界一直在敷衍着我们的存在,但我们却不被允许敷衍这个世界——不是我们不能,而是我们不敢。


还好,有文字刻画这个世界的不可救药,同时创造出另一个更加美好的,指引人类文明的归宿。哪怕永不可能实现。




4


十九岁的时候重新读张爱玲的《天才梦》,心生嫉妒,好奇六十多年前的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子怎么写得出“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这样的语句。但我又依稀相信着,那骄傲得理所当然的流畅语句,影射着一个过早成熟的惊人心智所辐散开来的熠熠光辉。


天才都是做梦的,而做梦的不都是天才。


很久以来的常识是,画家或者作者的命运是相当悲惨的。幼时我喜欢写作文,却也没有真的想成为所谓的,写作者。但后来当我不经意之间已经开始埋头在草稿纸上写字的时候,我极其模糊地隐隐渴望过什么,渴望过他们将会出版,渴望有天这个世界会认得自己,渴望过一种与当下相比不同的生活——不那么正确,又不那么错误,总之就是与现在不同——我承认我曾经是虚荣的。


但那不过是灰飞烟灭的念头,我仍旧很快重新沉浸在让自己无限失落的数学题海以及步步逼近的六月高考中。


而今日,在无数不可思议的契机发生之后,当我走进书店真的就看见自己的书摆在那里的时候,我却充满了否定感,觉得那与自己丝毫无关;也害怕身边的认识我的人与我说起我的书和文,再无比那更尴尬的事情了。


因我已经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写那些字的人就是我。


5


还记得幼儿园和学前班的时候,妈妈给我订阅了《小朋友》,上面有小孩子写的短文。妈妈也让我来写,然后投了稿。但是几个星期后收到了编辑的信,委婉表示不能发表。


后来小学三年级时文章发表在一本刊物上面,那是第一次得到稿费,七十二元钱。我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将它用作什么了(似乎是交给了母亲),为之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


高二时第一次拿到一笔数目还比较大的稿费,三千多块。给妈妈买了一件衣服。


自幼家境清贫,当初依赖母亲生活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从一个文具盒到一件衣服,发自内心地想,等自己挣到钱的时候一定要买。


而真正到了那一天,我却已经不会幼稚到为了一个物件朝思暮想。不会再觉得等有钱了要买辆玛莎拉蒂轿跑。不会,也没有兴趣追求奢侈品。(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艺术与良知这两个东西,才能称作是奢侈品。)若衣食饱暖已经无忧,剩下的生命便应该围绕着更加有意义的主题。如同诗人纪伯伦所说:当睡在天鹅绒华丽温床上的皇帝做的梦并不比一个露宿街头的乞丐做的梦更加甜蜜的时候,我们怎么能对上帝的公平失掉信心呢。


这样的智慧,我们的祖先是这样说的:广厦万间,不过夜宿一床,良田万顷,不过日食三餐。


所以在出版了第一本书之后,用自己挣的钱买了一张机票,送给自己一趟旅行。而在旅行中颇有印象的一件事情,是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古董店看上了好几张上个世纪初寄自欧洲不同国家的旧明信片:发黄的明信片上那忧郁的图景,珍贵邮票,还有用细密画般的华丽圆体字写就的大段留言,真是叫我痴迷。当时我想买下六张,总共要花二百四十元人民币左右。我手里拿着那几张薄薄的旧明信片,觉得太贵,犹豫再三没有买下。但实在太舍不得,所以在店主含意复杂的眼光中,用相机一一拍了下来。


两个月之后,我重新回到伊斯坦布尔。当时我已经想好,我一定要去买那几张旧明信片。但又找回那家店子的时候,我发现我最喜欢的那六张都不见了。被别人买走了。


一瞬间我沮丧至极。


最终我买了其他的几张。虽然依旧很漂亮,但是我仍觉得万分遗憾。


钱的作用,能够让人免去这样的遗憾。但是我反过来想,一个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无所不能得到吧,如同年老体衰失去味觉,面对一大桌山珍佳肴无动于衷。


节俭对于生命的意义太重要,不是因为它高尚,而是因为它意味着,快乐可以来自很小的事情。一只冰激凌,或者六张本来舍不得买的古董明信片,便足以使你快乐。


而在这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快乐是太难买到的东西。


6


我们人类是这样一种生物:会愤怒地砸碎一面诚实的镜子,如果从镜中看到的是一个不愿看到的丑陋模样的话。


而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希望从镜中看到的模样——所以镜子很无辜;所以写作作为一面诚实的镜子,不该为迎合任何一种阅读而存在,也不能成为一种功利和抱负。也不能仅仅是一种诉说。最初的写作也应该是没有确切动机的。我不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提起了笔。由此给自己的内心关上了一扇门,打开了另一扇窗。


过去误以为漫无边际的倾诉便是写作,而现在开始知道写作的内涵远远不是如此。它所需求的是一种零度状态,虽然同样是对才华的燃烧。退却了些许的无知轻狂,也开始懂得这是一条艰难漫长的路,为着要有一个纯粹的心境去执笔书写,希望永远退避于名利场,在过眼云烟消散之后,但且默默梦想将来的作品足够优秀到成为我留给人间的遗产以传世。


回想起来,一切都是自自然然,平平淡淡的事情。与其他一切别无关联。然而这类无法用一个确切标准来判断成功与否的事情,比如写作,在这个消费倾向日益肤浅和俗滥的商业时代,越来越找不到位置。


纪德说:


我们故事的特色就是没有任何鲜明的轮廓,它所涉及的时间太长,涉及我的一生,那是一出持续不断、隐而不见、秘密的、内容实在的戏剧。






节选自七堇年作品《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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